总有些美好的事物

总有些美好的事物,能够一次一次地感动你。比如,书法家蒋子旺送给我的这方端砚。所有的石砚,本质都是石头。这块豆绿色的石头,质地细腻,大小如男人手掌,体态扁平,边角也不规则;匠人一番切磋琢磨,在石上挖出一个圆形凹池,用来聚墨;因产自端州(今广东肇庆),它就有了学名:“端砚”。

我以文字为业,美其名曰“作家”。从事这个行当的,古人舞文弄墨,今人都改敲击键盘了。因此,这方端砚的墨池总是空空荡荡。一方砚,被“剥夺”了实用价值,就成了文玩、书桌上的摆设。当然,也不是完全无用。就像庄子《逍遥游》里的樗树,虽然做不了栋梁,但能为人提供绿荫。这方端砚,自然也有“无用之用”。比如,读书时,可以用它作镇纸,压住摊开的书页;不读书时,可以拿起它,在手里盘玩。这方端砚,石质坚硬,掂着沉甸甸的。它细腻,光滑如肌肤;它通体清凉……一时,心物相通,让我想到子旺其人:临池习字,安隐静默;待人接物,周到大方;立身处世,本分厚道;传习书艺,耐心温和;交游酬应,实心实意,一直谦和低调。

子旺曾送给我一幅书法作品:“参上乘禅,行中庸道,品下午茶”。染成淡黄的宣纸,乌黑闪亮的墨色,古雅流畅的篆书。他写这幅字时,我就站在书案对面,屏息静气,看他缓缓运笔。作家木心说:“文学是一字一字地救出自己,书法是一笔一笔地救出自己。”子旺对书法的态度,体现在执笔时的庄敬、运笔时线条的婉转上。我书房中还有他的一幅字:“佛容为弟子,天许作闲人”。这两句话,撷自唐代诗人白居易《闲卧》诗。即便“佛容为弟子”了,有时却依然“佛前多少香火客,只求如愿不求禅”。求禅,即参禅。禅,何物?活泼泼的心也!向外求,并非真正的禅;求自心,方许为上乘禅。

明白了“参上乘禅”的奥义,再看如何行道。行道,即修行。禅的修行,无法离开具体的生活,如净慧长老说:“家庭是道场,生活做佛事”。生活中的举心动念,无不是修心之时。说到修心,儒家的中庸,讲究“舍其两端,允执厥中”,走中间路线。而佛家的中观,却是“两端亦不立,中间亦不住”。

禅者的心,总是活在当下,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自净其意。若真“天许作闲人”,自然会“品下午茶”。轻享一盏茶,即便达不到“茶禅一味”的境界,茶气也可推动膀胱经,排水袪湿。

唐代赵州和尚接引禅人,提出“吃茶去”三个字。印象中,每次去子旺工作室,不仅能享受一壶好茶,我还从未空手而归过。他似乎在效法星云大师,践行“给的哲学”——给人信心,给人欢喜,给人希望,给人方便。临别之际,我的背包里,要么多了一枚闲章,要么多了两管毛笔,要么多了一卷宣纸,要么多了一饼茶,要么多了一本书……曾听禅师讲,禅者的富足,不在于拥有的多,而是他依赖的少。相识十余年来,总是他“舍”我“得”,因此每次见他,我都会心生惭愧。当然,我也曾试着拒绝,但架不住真诚。他笑吟吟地说:“都不值个钱,拿着玩吧。”他给我的,不仅是一件件美物,还有一份份感动。这份深情,花多少钱能买得来呢?于是,我书房里就多了些“玩物”。

古人说“玩物丧志”,提醒人不要过于迷恋所喜好的事物,以免失去进取心。这些“玩物”,对我来说,其实是缘起物。每次看到它们,在心生感动的同时,我也会提醒自己:如果寓物于心,玩物丧志,拥有得越多,越为物所累;如果寓心于物,若能抟物养心,心无挂碍之时,也是格物致知之时。(马明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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